一

以前听人说程序员的35岁危机，总觉得还早。

做了十年技术，从安全、风控做到区块链，换过城市，换过公司，也换过行业。我习惯了一个办法：这边做不下去了，就学点新东西，去下一个地方。只要还能解决问题，总能找到一个需要我的团队。

现在还没到35岁，这个办法先不太管用了。

今年夏天，公司调整业务。我面前出现了两条路：拿补偿离开，或者转去一个新的交易方向，一个人做策略开发和研究，背上明确的利润指标。

我认真考虑过。新方向并非没有价值，但它已经和我原来想要的工作相差很远。

几个月前，我还在给自己安排接下来的生活：远程工作提供稳定收入，留出精力研究投资，重新开始写东西。工资是安全垫，其他事情慢慢来。

没想到最先需要重新讨论的，就是这块安全垫。

所谓“没班可上”，也不完全是没有岗位。更准确地说，是我熟悉的、愿意继续过下去的那种工作，越来越难找了。

二

我已经回到成都生活。

翻到2018年的博客，那时我还在一线城市折腾，写过一句话：

带着回到家乡过稳定的生活的愿望到处闯荡，大概是从血液里继承的命运吧。

当时想要的事情其实很具体：有份能糊口的工作，能安静学技术，周末做做饭，和朋友见面。有机会的话，回家乡过这样的日子。

后来靠远程工作，这个愿望大体实现了。我不用为了一个工位决定住在哪座城市，也有了一些积蓄，不至于收入一停，生活就立刻出问题。

但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可以永远不工作。投资有赚有亏，未来的开支也不会按今天的计划走。过去挣到的钱，至少让我有了一段可以认真考虑下一步的时间。

奇怪的是，真有了这段时间，人并没有想象中轻松。

过去很容易知道一天该怎么过：有需求要交，有问题要修，有人等着你回复。忙的时候抱怨这些事情占满生活，等它们减少了，又会忍不住想，今天到底做成了什么？

以前盼着没人来安排我。现在才发现，自己安排自己，也是一门要重新学的手艺。

三

我时常想起刚进入Web3的那段时间。

2021年重新学习以太坊、Solidity和DeFi协议时，我发现这个行业已经不只是交易所里买币卖币了。钱怎样流动、抵押怎样成立、一个协议在哪里会出问题，都可以沿着代码往下看。

对一个做安全的人来说，这很有吸引力。以前研究系统哪里会被攻破，到了这里，代码里的漏洞直接连着真金白银。技术、规则和利益挤在同一个地方，复杂，也有意思。

2023年接受采访，被问到在Web3做什么，我的回答是：“在web3做自己。”

那时候是真的这么想。研究协议，找套利机会，和朋友做项目，不必每件事都等一个组织来批准。虽然也惦记着牛市，惦记着赚钱，但确实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折腾的地方。

后来我也做过项目、带过团队，参与过追热点和找机会的生意。没有必要把过去写成只有理想，也不能把自己放在投机之外。

只是到了现在，永续合约、Meme、交易量，这些东西越来越占据我的视野。我能理解它们的商业逻辑，却越来越难像当年那样兴奋起来。

机会可能还在那里。变化的也有我自己：我开始在意，一件事情做完以后，除了收入，还能留下什么。

四

传统互联网呢？

我也想过回去。十年积累并没有消失，系统怎么拆，异常怎么处理，哪里需要风控，这些经验仍然有用。但再去适应一套组织、换一种生活，得到的东西是不是我现在需要的，要重新算。

年轻时，很多成本可以不算。换城市、加班、从头熟悉业务，都可以归到“成长”里面。到了今天，时间花在哪里，会直接影响生活过成什么样子。

我开始舍不得把整段时间交给一件自己并不认同的事。

AI又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复杂。

我已经在用它写代码，也知道它能帮我省下多少工夫。一个想法从方案变成能跑的东西，比以前快了很多。越是亲手用过，越没办法把这些变化当成一阵热闹。

但我也知道，代码跑通以后，还有架构、边界条件、异常路径，还有上线以后谁来负责。十年经验没有突然失效，只是不能再指望凭着过去那套工作方式，一直走到退休。

这里有件挺矛盾的事：我一边担心自己的岗位，一边又真心觉得，现在是个人做东西最方便的时候。

工具越来越顺手，我却越来越拿不准该做什么。

五

我给自己写过人生OKR，也整理过职业经历和投资复盘。

写这些东西时并不缺方向：研究投资、积累知识、恢复写作，还有运动和好好生活。每一项拿出来，都值得做。

难的是第二天起来，具体先做哪一件，以及过了一个月，还愿不愿意继续做。

我做过一阵子很熟悉的事：建目录、迁笔记、做模板，把过去的记录归档。系统逐渐像样了，翻到进度表，却发现新文章没写几篇，周复盘也没有按计划开始。

这和写程序很像。搭框架、选工具、把结构整理漂亮，都是能得到即时反馈的工作。真正需要反复使用它、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，反而容易停下来。

投资也一样。过去的收益给了我一些选择权，却不会自动给我每天的秩序。要把它当成一件长期做的事，仍然得研究、记录、面对判断错误，不能只在有行情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事可干。

我可能还保留着上班时的习惯：等一个足够明确的目标，等有人告诉我，这件事做完是有用的。

现在这个确认，需要自己去找了。

六

初稿里，我说自己想要“纯粹的创造”。

写完以后觉得，这个词也有点方便。它可以用来解释我为什么不想做眼前的事情，却没有回答我究竟愿意做什么。

其实我以前做过不少没有人布置的东西。读CPython源码，写玩具编译器，试着用Java解释Python字节码。很多项目没做完，也没赚到钱，当时还是觉得挺好玩。

2018年的博客里，还记着一次工作中的小事：一个DSL要支持比较复杂的语法，问了一圈没找到办法，最后自己花了几天搞定了。过了这么多年再看，文字里那点高兴还在。

那时候并不需要先证明这件事能成为事业，才肯动手。

现在反倒会追问得很远：有市场吗？能持续吗？值得投入半年吗？如果最后只有我自己用，算不算白做？

这些问题都有道理。可每个念头刚出现，就要回答它们，最后很容易一个也留下不来。

也许可以先做一件我确实需要的小东西，自己用一阵，再看看别人是否也需要。或者把一次犯错的过程写清楚，哪怕只是给有相似困惑的人少走一点弯路。

暂时不知道它们能长成什么样，也可以开始。

七

所以先写这篇文章。

我还没有想清楚下一份工作是什么，也没有找到账户收益之外，足以让自己长期投入的事情。对Web3的失望、对AI的兴奋、对重新上班的犹豫，都还在。

写出来也不会立刻解决它们。

但翻过这些旧博客，我至少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什么喜欢写东西。一个问题终于弄懂了，一个轮子勉强跑起来了，一年过完，有些话想留给以后看。没有那么多定位和规划，也照样写了很多年。

现在可以把这件事捡回来。

下一篇写什么，笔记里已经有了：一个做过却没做成的项目，一次当时很笃定、后来发现错了的判断。把过程讲清楚，比再给自己找一个宏大的方向容易一点。

以前总觉得，等不那么忙了，就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。

现在没那么忙了。接下来的事，得自己一点点做了。